第111章 魑魅魍魉之主-29

    ◎宿傩黑化30%◎

    有了冰之魔厨里梅之后, 没多久香织就解雇了保姆,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老家休养生息去了。

    自认为打点完一切的香织就收拾好行李, 带着宿傩和里梅去麻仓邸,打算把他们俩托付给麻仓叶王。

    在此之前她已经跟叶王通完气了,叶王也并不排斥帮忙养孩子,尤其是两个术法天赋异禀的小孩,笑着答应了下来。

    此外她还跟酒吞童子打了一声招呼, 让他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多照顾照顾宿傩, 酒吞也是一口答应,毫无推辞。

    有天下无敌的大阴阳师和神挡杀神的鬼王庇护左右, 宿傩这个孩子还能出什么事呢?香织放心的很。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后麻仓叶王将会被自己的同族设计杀害,平安时代将进入大灾年, 天不降雨,颗粒无收, 社会进入到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阶段,更糟糕的是瘟疫还席卷而来,于是到处都是成山的尸骨, 相食的人类。

    事情到了这个阶段的时候,鬼王也帮不了宿傩什么了,他只教会了宿傩一件事, “饿的话,吃尸体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在灾难的年代里很常见。”

    别说是尸体了,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 活人他们都吃。不仅鬼吃人, 人也吃人。

    宿傩这个孩子将在那样糟糕的环境下, 艰难又孤独地长大。

    当下香织完全看不出来未来平安京会是何等的悲惨景象,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风雅雍容,阳光是那么的明媚。

    小宿傩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原本以为香织只是带着他和里梅去麻仓家避难,没想到,一到麻仓家,香织就对叶王说:“以后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麻仓叶王微微颔首。

    宿傩一看就炸了,“你要抛下我?!!”

    世人都说,那风光无限、风华正茂的少年阴阳师宇治里香治,迟早有一天会抛弃他那畸形可怕的侄子。

    对于那些流言,宿傩从来都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又下意识的担心,担心香织有一天真的抛下自己。

    ‘如今,果然,这一天终于来了吗?’小宿傩双眼含泪地想,眼底迸射出的是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仇恨、不舍、眷恋……

    其实来的路上香织就一直在想该如何把这件事情说给宿傩听,这会儿但想了一路都没有想好措辞,这会更是手足无措,“不是这样子的,宝贝,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抛弃你,我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把,所以你……”香织越说越是语无伦次。

    “你不用说了,你就是要抛弃我!!”小宿傩咬住下唇,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确实成功地把自己的哭声扼杀在喉咙里,却没有忍住一直往下流的眼泪。

    未来的诅咒之王这天哭的好惨。

    哭成了小泪人儿。

    四只眼睛都是泪汪汪的,像是四份荷包蛋。

    看的香织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香织一边将宿傩拥入怀中,一边温声哄着,“妈妈不是说过的吗?妈妈永远不会抛弃你。妈妈真的只是出远门,还是会回来的。”

    一开始小宿傩很是挣扎,后面感受到香织怀抱的温暖以及听信了对方的哄骗,不禁天真地抬起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把香织给问住了。

    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呢,可能十年后吧,也可能一千年后?

    就算宿傩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活那么多年。如果她真的一眨眼就回到了现代,那么他们这辈子的缘分就止于此了,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香织不确定到底这会儿是说真话更残忍,还是说假话更残忍。一个会让人立马陷入绝望,一个会让人陷入漫长无望的等待。

    香织说不出那般残忍绝情的话,并且认为现在的宿傩心智不成熟,如果现在就让他知道他和自己的“母亲”可能要永远分离了,那他很可能就从此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从此再也不可能变得活泼开朗,所以她选择了撒谎,“最多十年。”

    如果十年后香织还没有再出现的话,那时候他虽然绝望,但也已经长大了,对于人是悲欢的承受力提升,不会像现在这样猝然间坠入无边的黑暗,留下一生难以弥补的伤?

    “十年那么久,你怎么不让我等一百年?!!”宿傩愤怒不已。但这会儿他的情绪已经从被抛弃的惊恐悲伤,转变为需要等待多年的愤愤不悦。

    麻仓叶王在一旁观看着这一场母子分别,若有所思。他最是讨厌他人心口不一,满口谎言,但他却并不认为此刻的香织惹人生厌,可是要说赞同,他也无法完全赞同。

    里梅不知道香织的内心活动,单纯以为她在与宿傩定十年之约,这导致不明真相的里梅十分感动,眼角隐约有了几分湿润。

    香织和宿傩并排坐在麻仓家的庭院长廊边,面朝着枯山水,聊着临别前的家常。

    香织的声音很温柔,像是脉脉的溪流水,合着添水流淌、竹石相击的清音,让人不由心生一种超越时空的安定感。

    仿佛无论山河如何变换,时空如何流转,她都会默默陪伴、默默爱人。

    “记得不要挑食,蔬菜也要吃。”

    “知道了,知道了。”

    “要好好温书,不要做留文盲。”

    “我不是文盲,我识字!”

    “光识字还不够,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提高认知水平。物语和歌,算学星象,多少都学着点。”

    “啊!!你就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交代的吗?”小宿傩抱头。

    带孩子久了,香织不自觉带入了老妈子的角色,叮嘱的也是一些细碎无聊的事情,孩子根本不愿意听。

    实际上香织也不擅长面对分别,根本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做不到像电视剧话剧里演的那样跟宿傩抱头痛哭,更做不到向李白赠别汪伦那样赋诗一曲,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让分别看起来像是生活中的一件小插曲。

    说不出漂亮话的香织只好摸摸宿傩有些凌乱的浅赭红头发。

    庭院安静了,但是氛围反而更加的和谐温馨。

    麻仓叶王坐在他们身后,含笑饮茶,想来也是很享受这样的光阴。

    里梅站在边上,一动不动,如果略去他眼底闪动的羡慕之光的话,人们会以为他是个童子雕塑。

    时间很快就流走了,远边的山峦吞噬掉了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我该走了。”香织说着,站了起来。

    小宿傩跳起来,抱住了香织的大腿,“我不要你走!!”

    这一次宿傩没有哭,却很闹腾。

    “你刚才不都已经答应妈妈了吗?”香织头疼。

    “可是,可是。我不要啊!!!”

    未来的诅咒之王宿傩,如今只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无理取闹的小破孩。

    小孩总是没有办法违抗大人的决定的,就算宿傩哭闹得再厉害,也不会改变香织的想法。

    她虽然宠爱宿傩,但是她在现代老家也是有很多割舍不下的人,孩子要疼,难道父母就不需要赡养吗?还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五条悟,难道就不值得她回头一望吗?

    虽然香织一直认为现代的时间是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以为自己一回去还是自己刚穿越的那个时间点,但即便是这么想的,她也还是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时间并不是日历上撕掉的一页又一页纸,而是切实作用于人的身体和心灵的,宛如流水般的东西。

    水滴石穿,即便是水,也能够改变岩石的风貌。而时间也如同水流一样,改变着人心的风貌。

    就算外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依旧如来时般年轻貌美,但她的内心在一天天走向成熟稳定,已经没有过去那般孩子气。

    假如她在这里呆了100年后,即便她还是那么的漂亮,她的内心能够没有丝毫的孔洞和磨损吗?回到现代,她还能继续像过去一样生活、享受青春吗?只怕别说看到五条悟,就算是看到自己那渣爹,她也只会笑容和蔼了,毕竟人的老化是从内心开始的。

    香织并不想在平安京度过一生。

    在这个以风雅闻名的时代,除了宿傩和叶王,根本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而现代的一切都是她所深爱的,她很怀念过去在自家别墅阳台上撸猫晒太阳看书的生活。

    小宿傩抱着香织不肯撒手,不断追问她到底要去干嘛,“到底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宝贝吗?!!”

    香织给了一个自认为能安抚小男孩的答案:“妈妈要去拯救世界了。”

    一般小男孩:妈妈真的好厉害好伟大呀,妈妈你快拯救世界吧,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变成像妈妈一样的人!

    一般小宿傩:什么拯救世界?这个破世界竟然比我还重要,这个破世界我要毁灭了它!

    灭世倾向、虐人取乐的苗头就在这个时刻种下,不过还不是很强烈,小宿傩也没有说出来,一是他还没有扭曲到那种程度,还是个被香织娇养的小小郎君,二是他知道,一旦说出来肯定会被香织一阵揉搓,说不定还会被讨厌。

    最终香织还是辞别了两面宿傩和麻仓叶王。

    狩衣如雪,黑发如瀑的身影,逐渐隐没于平安京无边黑暗与璀璨灯火之中。

    香织是到了半点灯火都没有的郊外才启动指尖沙的。

    她以为这样就能掩人耳目、消失得无踪无际,然而她没想到自己消失后原地竟然留下了残影。

    那残影半透明,乳白色,微微垂眸,凝视着掌心的黄金沙漏,沙漏爆发出灿烂的白光,使得这画面宛如梦幻。

    时人引为神迹,拜而呼上仙。

    再加上之前由橘千鸟写的紫狐公子的故事,人们便以为这是紫狐仙修炼成功,得道飞升了。

    没过多久这个故事就广而流传。

    围绕着这个残影,人们建起了庙宇,名唤“紫狐神社”。一时间香火不断,无数的人过来祈福跪拜。

    某天放学后,藤原健太郎激动地喊宿傩去神社,宿傩翻了四个大大的白眼,“我不信神,去神社做什么?”他觉得藤原健太郎大概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你去看了就知道!你不去肯定是会后悔!!”藤原健太郎大声。

    小宿傩原本不想去,不过听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他冷笑一声,“要是我去了后悔,你就死定了。”

    藤原健太郎依旧坚持请求他前往。

    然后宿傩就在那座新建的神社里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母亲。

    那可不是什么泥雕时速的神像,而是虚无缥缈但肉眼可见的残影。

    两面宿傩黑化值:10%

    虽然发生的事情十分的诡异,但是两面宿傩依旧相信大阴阳师麻仓,夜晚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就急忙跑回去质问叶王:“那个神社!我母亲的离开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狐仙踪这么神奇的事情,阴阳寮的人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麻仓叶王也明白宿傩问的是什么。

    麻仓叶王不慌不忙沏了一杯茶,请宿傩到面前坐下。

    宿傩知道这个家伙讲究,没有推辞,急忙坐下,咕咚咚喝掉了那杯茶,然后拍桌问,“快说啊,你和母亲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麻仓叶王知道这个事情肯定是瞒不下去的,任由对方胡思乱想,可能会酿成更糟糕的恶果,于是就原原本本地将香织从千年后来,来了是为做什么的事情,说的一清二楚。

    “哦,”小小少年嘴角挑起冰冷的弧度,“怪不得说是要拯救世界,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说是十年后相见。

    “可如果世界已经不需要拯救了呢,他还会回来吗?”小宿傩抓到了核心问题。

    之前香织杀了那么多的恶妖恶鬼,几乎把这世界上的恶源都给断绝了,妖魔们为了庆祝她飞升离开已经敲锣打鼓好几天了,现今世界哪儿还有需要她拯救的地方?

    有也是天灾人祸、政治经济方面的问题了,而非妖魔作乱。

    ,那就不是她管辖范围了。

    小宿傩的问题太致命了,连麻仓叶王一时间也默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两面宿傩黑化值:30%

    “你去哪儿?”麻仓叶王沉声。

    转过身去的小宿傩:“我要去当大魔王!!”

    两面小宿傩当了这么多年的乖宝贝、好孩子,虽然已经决定要当大魔王了,但心中难免忐忑,担心母亲知道他所作所为之后,哪怕归来了也不搭理他,甚至厌恶他。

    于是他问里梅有没有好主意。

    这个时候的宿傩还不是那个非常讨厌被他人左右的大魔王,当然如果里梅的回答不合心意,他也会原地爆炸。

    聪慧的里梅建议道:“少爷不如取个伪名?”

    “好主意!”小宿傩眼镜一亮。

    他早就对自己字数多笔画又多的名字厌烦至极了。原先以为是香织取的,还有几分喜爱,后面知道是个臭老和尚取的,霎时间好感全无。

    而且“两面宿傩”原本可是神i的i名i讳,在一些地方神话里还是正义慈悲的化身,一点也没有大魔王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天神下凡来拯救世界了呢。

    两面宿傩决定要给自己取一个一听就是大坏蛋,一说就叫人吓破胆的,具有恶人气质又高逼格的名字。

    小宿傩想了一天一夜,排除掉了无数个名字称号之后,终于在天亮的时候高举一张纸喊道:“我决定了!以后这就是我的小号!”

    纸上赫然鬼画符般写着:

    『堕天』

    作者有话说:

    1.那个残影融合了咒力妖力,所以普通人类也能见。就是人走了,残秽没走完,有一部分滞留在了这个时空。

    其实看起来很像是世界游戏程序卡了,形成了bug(狗头)

    2.这个大灾年是虚构,平安时代确实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但是具体年份未知。

    第112章 魑魅魍魉之主-30

    ◎堕天做坏事与我宿傩何干◎

    十年后, 破败无比的神社里站着一位身姿笔挺的少年,穿着浅色的女士和服,正略微抬头仰望着神像。

    那少年看外貌已经有十七八岁大, 眉目英挺,本应该是人人喜爱的俊俏郎君,然而他双目眼角下方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隐约可见那裂痕下有类似眼珠的东西在活动。

    除此之外,他的面上还有鬼魅的黑色咒纹, 这为他笼上了一层神秘邪气的色彩。

    这是年方十四的两面宿傩, 他所在的就是当年香火鼎盛的紫狐神社。

    如今这里除了还算干净之外,已经只能用破庙来形容了。屋顶的瓦片少了些许, 角落里有蜘蛛在努力的织网,如果不是李梅时不时来打扫一下的话, 这里早就变成蛇虫鬼魅的巢穴。

    寺庙香火是否鼎盛于当时的人们生活水平有极大的关系,当人们都已经食不果腹的时候, 自然没有多余的贡品钱财来供奉鬼神。

    再加上再愚昧迷信的人,亲眼目睹这人间惨状,也会意识到神明或许根本不存在, 或者早已遗弃了人类。

    短短的十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大旱,饥荒, 瘟疫,暴动, 尸横遍野,尸骨成山。

    哪怕是平安京, 也只是勉强维持着它的风光, 底下也是血海尸山。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日益激烈, 他们只顾着谋权利益,根本无视民众的死活,民众走投无路,易子而食,自相残杀。

    在这个时代,人和鬼是一样的,有人被逼成了鬼,有鬼又吃了人,人和鬼杂居一处,不分彼此,也难辨彼此。

    也正是见证了这些,深切地意识到人性的丑恶,六年前麻仓叶王突然决定要建造一个只有通灵人的世界。

    这个理想还只处于谋划阶段,叶王还没有什么大动作,就因为消息的走漏而被他的同宗同族的亲人所知所阻。阻挠的方式也十分的简单粗暴,就是把叶王直接杀了。

    他的那些族人完全不理解他,也不打算过问他这么做的理由,直接将他视为魔头。

    麻仓家的人举族出动,联合外人,用上肮脏卑鄙的计策,将麻仓叶王给陷杀了。

    叶王死的时候身边插满了利箭,是真正意义上的万箭穿心,一个人孤独地倒在角落里。

    他活着的时候是如此的风光,死的时候却是那般的狼狈,让知道这件事的宿傩替他感到非常的不值。

    那些麻仓家的人也真是厚脸皮,说是为民除害,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人只是为了风刮麻仓叶王的家产和地位。

    麻仓叶王死后,阴阳头这个职位空虚,麻仓叶王的族兄就立马顶了上去。

    叶王的家也迅速被搬空,连宅子也被族人收走,原本住在那里的两面宿傩和里梅就被赶了出去。

    他们对才八岁的宿傩说:“再不滚,就将你二人与妖怪视为同仁,一并铲除。”

    无家可归的宿傩和里梅开启了漫长的流浪生涯。

    他们最先去找过大江山的鬼吞童子,鬼吞恋慕香织自然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可惜,在那样的灾年,连勤恳熟练的农民都种不出粮食,又何况他们这些本就不是生产的妖鬼?

    粮食长不出来,野生的草木自然也长不好,而那些吃野草而生的动物大规模死亡。所以别说肉,连一片野菜都难寻。

    最后只剩下吃尸体,吃人这一条路口走。

    正常人还有一些心理障碍,大江山的妖鬼就没有了。

    所以酒吞提供给宿傩里梅他们的食物,其实也是动物或者人类的尸体。

    这段经历让宿傩养成了极其不良好的饮食习惯,但其实落下这个“病根”的远不止他一个人。尝过人类血肉的鲜甜,就再也无法忍耐普通动物肉的乏味。很多经历过大灾年的人类,也会在灾难过后无法自拔地成为食尸之鬼。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能够恢复正常的,还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没有碰过那不可食人的禁忌,而保留了最基本的人性。

    在习惯了食用尸体之后,宿傩和里梅拥有了在灾年生存下去的办法,就辞别了酒吞童子。

    毕竟在大江山鬼王殿也得不到更好的照料,那天大地大何处不同呢,他还有很重要的计划要实行呢。

    灾难最终是过去了,两面宿傩艰难的活了下来,以修长结实的身姿站在十年后相知的神社里。

    樱井香织本来就不是神明,自然不会听见祈祷,拯救万民。那宛如神迹般的残影,也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变得稀薄,最终消失殆尽,无影无踪,仿佛一场幻梦。

    这神社的香火自然一天比一天差,也只有两面宿傩还会过来,睹物思人。

    紫狐大仙的神像还在,基本是复刻了当年的残影。鼻梁眉眼,无一不是属于她的。

    只要看着这个神像,宿傩就觉得香织还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往日的温馨相处就不只是他的幻觉。

    前两年有一个愤怒的流浪汉,发疯地想要砸毁这个神像时,两面宿傩差一点就出手杀了他。

    之所以忍住没有杀死那个流浪汉,也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不想在“她”的眼前杀人。

    如今,樱井香织已经成了两面宿傩在这糟糕的世间唯一的念想。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少年宿傩抬头凝视着神像,露出了堪称残忍的微笑,“我就把你挚爱的人间彻·彻·底·底地毁掉哦。”

    十年之期已至,也不知故人是否会如约而来。

    小少年花了十年的时间将堕天的恶名宣传出去。

    虽然这世间有那么多的恶事,但是宿傩始终担心,这仍旧不能够引来她的垂怜。

    不知道是不是仰望着微微垂目,神情似慈悲似冷漠的神像久了,有的时候两面宿傩真的觉得樱井香织就是神明。

    神明只在最糟糕的时代出没,杀死最恶的魔王,然后翩然而去,不留人间。

    有时候两面宿傩会忍不住想:“是这个时代还不够糟糕吗?为什么你还不出现?”

    然后他又会自问自答:“是因为神明的时间跟人类的时间不一致吧?神明的一弹指,人间的十年,她又怎么能顾及每一个十年呢?”

    每当两面宿傩神神叨叨自言自语的时候,里梅都会站得很远,不去打扰他,同时也是怕被他的怒火波及——有的时候宿傩说着说着就会勃然大怒,将周围的东西扫落一地、毁坏一空。

    曾经的时光越是温暖美好,就越是衬着后面的时光冰冷黑暗,叫人难以忍受。

    两面宿傩越长大,情绪越不稳定,整个人喜怒无常,暴虐恣睢。

    有时候里梅都弄不清楚,他是本就是天生魔王的性子,还是被这个乱世所逼。

    总之眼下的情况就是堕天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就看时空会不会判定它是需要肃清的魔王了。

    实际上这时候的宿傩还没有穷凶极恶,没有杀人如麻,就喜欢找有能耐的阴阳师对打。那些输掉的阴阳师觉得很没面子,自然拼命的抹黑他。宿傩打败的阴阳师越多,他的恶名就越是远扬,久而久之,他自然就成了众矢之地。

    顺便一提这个时候已经有咒术师这个说法了,他们从阴阳师的那个群体中分裂了出来,主要负责解决咒灵类的怪物,而传统阴阳师则继续对付妖鬼。

    因为宿傩的力量是属于咒术师体系的,所以他主要挑战的是阴阳师下属分类,咒术师。

    他现在是咒术界头号通缉犯,人称天才诅咒师。

    那些被打的落花流水的咒术师们还不知道两面宿傩其实不过是一个14岁的少年,如果知道了的话,他们肯定就更气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宿傩长得老成、窜的快,另一方面则是宿傩跟茨木童子学会了变身之法,能够让自己看起来比跟自己实际年龄不符,所以他十一二岁大的时候就已经出去痛殴咒术师了,不然他可能会留下四眼魔童之类的奇怪称号。

    宿傩仰望神像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他脖子都僵硬了,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意味不明的叹道:“今天还是没有来吗?”

    一开始宿傩是掐着日子去算香织回来的时间的,后面因为各种各样的灾难,他数着数着就数乱了,还好里梅帮他记着。

    里梅也只记得香织眼下这个时节离开的,应该近期就会重新出现,但具体是几月几号他也记不住了,毕竟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了啊。

    宿傩觉得今天应该是不可能与香织重逢了,又很懊恼于自己痴痴的苦等,于是愤然地拂袖离去。

    ‘为了宇治里香织这个女人等候这么多年,真是不值得!’两面宿傩在心里恨恨地想。

    因为宿傩离去的太早,以至于跟跨越时空归来的香织失之交臂了。

    暮色四合时,流浪的神灵,夜斗路过紫狐神社。

    夜斗是一位极其年轻的神,他现在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少年模样,面庞清秀圆润,正处于神灵的童年期。

    虽然他已经踏过了不少岁月,但是相较于漫长的神生来说,那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是他神生的开端。

    可即便是童年的夜斗神,手上也已经染满了鲜血。他在自己的第一把神器『绯』的鼓励下到处杀戮,并把自己杀死的凡人的耳朵割下来当做战利品。

    以前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自从有了第二把神器『樱』之后,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樱的思想跟绯的完全不同,跟父亲的也不同。

    父亲告诉他“神明可以为所欲为”,绯告诉他“想切就自由地去切断吧,把人类都……杀死”,樱却告诉他“神的正道就是对人的爱与慈悲”。

    年幼的夜斗神不应该听谁的,于是越来越迷茫,原本愉快的旅途也变成了宛若丧家之犬般的漂泊。

    夜斗抬眼看了看虽然破败,但是非常宽敞的紫狐神社,感觉十分羡慕。

    所谓的神社,既是人类供奉香火与神灵的地方,也是神灵可以安歇的家。

    没有神社,神灵就没有家,就是无名的流浪神,无法位列高天原。

    夜斗就是这样的神,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当他流浪久了,又累又饿,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处时,就特别的羡慕。原本无欲无求的的内心也滋生出了愿望,那就是想要拥有一座自己的神社。

    可他是祸津神,执掌灾祸,给这世间带来的只有死亡和灾难。

    他的信徒只会要求他去杀死某些人,这些人怀着恨意去祈祷(或者说诅咒?)自然大多非良善之辈,只有少数是有仇报仇,但即便如此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样的人自然不太懂得感恩,也就不会记得应该要为他的神灵建造神社。

    而且又有谁会因为自己下的恶咒成真,而去为这恶咒建立恢宏庙宇呢?

    一路杀过来的少年夜斗也很清楚,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神社。

    真正的神明没有神社,身为人类的香织却因世人的误会而拥有了宽阔庙宇——虽然如今已经落寞了,却依旧能看到昔日的辉煌。

    夜斗看得出来这神社毫无灵气可言,过去将来都不会有神灵出现,也就不会有神灵出来阻止他借宿了,他想了想,拖着疲倦的身体进入其中。

    自从开始自我怀疑之后,这漫长的旅途就让夜斗神非常倦怠,他又不知该去哪里,只能够不停的流浪,像是被天神流放了一般。

    夜斗神进去了之后瞥了一眼神像。

    那白玉雕刻的神像有着清丽精致、雌雄莫辨的面庞,很有菩萨般男生女相的韵味。那垂眸的神情似慈悲似无情,充满神性,只可惜……对真正的神来说,十分陌生。

    确认过眼神,是我不认识的神。

    虽然夜斗不能说见过八百万神灵中的每一位,但基本是混个眼熟了的,他很确信那神像雕刻的绝不是神灵中的任何一位。

    ‘到底是哪个招摇撞骗的人类那么厉害,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还为他建造了这样大的庙宇。’夜斗神心说。

    尽管小夜斗极力维持身为神灵的威严,但心头舌尖都酸味泛滥,止都止不住,这让他严肃的脸蛋变成了气鼓鼓的包子脸,‘羡慕,本神明真的好羡慕!’

    夜斗神瞪着那神像,像是能瞪出一朵花来。

    花是没有瞪出来,确定出了一个“仙”。

    在白玉神像前,也就是神坛前边一点的位置,在那片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白色狩衣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出现的十分突兀,就像仿佛真的是天神下凡一般。但她很快就失去了威仪,因为她踩空了,只能往下跌。

    这可真像是仙女跌落人间的画面,如梦似幻——如果不是脸着地的话。

    “好疼啊。”香织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

    ‘我穿越前明明就是在平地上,为什么重新出现时却在空中?’她在心里叨叨。

    香织不知道的是,当年她残影驻留的那个地方被挖穿了,被硬生生地挖出了一大片下凹的场地,作为神社的地基,为的就是让她的神像能够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年幼夜斗神惊呆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真是某位他素未谋面的神,等他看清楚对方那龇牙咧嘴的狼狈姿态后,才反应过来,“凡人?”

    这时候的夜斗是对凡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的,当然也没有负面的情绪,单纯是觉得凡人太过于弱小,宛若蝼蚁一般,他想杀就能杀掉一大片。

    他很惊讶这个凡人凭空出现,就好像为空间术法一般,但除此之外,他也并没有对香织产生尊敬之心。

    夜斗只想知道,

    “喂,凡人,”夜斗气呼呼地问道,“你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骗那些民众为你铸造这么大这么大的神社的?”他比划。

    “为我铸造……神社?”香织一脸懵逼左顾右盼,终于注意到了那玉雕神像的脸,“那,是我?”

    香织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千鸟姬在我离开的十年里写了更离谱更玄幻的小说?”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可能性。

    “小说是什么?”夜斗神很不解,也很在意。

    “小说就是物语。”

    “写物语就能拥有自己的神社?”夜斗神若有所思,默默的在心里记小笔记,却又觉得茫然,心想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香织无法回答眼前黑发小孩的问题,最关心的也不是神社的由来,而是这个时代大魔王是谁?!

    她满打满算以为会直接回到现代,结果一回来还是平安时代。

    眼前的黑发小孩穿着简单,身上也没有什么行囊,一个人孤零零地出现,在这个破败的神社里,一看就是流浪儿,也不知道如今这个世道成什么样了,估计是不咋滴。

    据说流浪儿大多知道很多情报,很多古代情报贩子会把流浪儿当做线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急着想知道时下世界的情况,就问她心中的流浪儿:“我叫宇治里香治,你能告诉我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吗?”

    夜斗一眼看穿香织的谎言,“你明明是个女孩,为什么要取一个男孩的名字?你家重男轻女吗?”

    “…!小兄弟,好眼力。”

    夜斗将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简单复述给香织,神明的一路走来,其实就是十几二十年。

    夜斗所走过的刚好是这几年的大灾,饥荒瘟疫战乱他都经历了一个遍,他自己也是灾难的一部分,造成了无数凡人的死亡,令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面对香织请艳而温润的紫色眼眸,幼年夜斗不知为何莫名地自惭形秽,他低下头去细细诉说,却略去了自己杀人割耳的部分。

    里梅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小流浪儿有所隐瞒,她沉浸在对方三言两语描绘的人间地狱里,反应过来时已泪流满面。

    夜斗呆呆的看着落泪的陌生少女,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这一刻的樱井香织,跟她身后的白玉神相重合了,浑身散发着悲天悯人的光芒。

    她确实是因为世人的灾难而感到痛心,毕竟那可是人类因为各种原因大批大批死亡的灾难,但真正让她痛到落泪的点却是,她想到了自家小宿傩竟然在这样的连年灾难里挣扎生存,而这些最糟糕的时候,她竟然都不在他的身边。这种愧疚卷席了她,像是刀刮一样刮着她的心脏。

    当然香织并不担心宿傩没法在这个灾年中活下来,毕竟还有大阴阳师麻仓叶王呢。

    了解了时下社会近况之后,香织又问:“那当下有没有谁恶劣到足以被称为‘魔王’呢?”

    夜斗第1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祸津神。

    夜斗不想当着少女的面承认这一点,总感觉羞于承认,也担心对方是什么正义之师,要立马与自己开打,他现在好累啊,只想窝在这里睡一觉……

    于是夜斗报出了一个仅次于自己的灾名:“有啊,‘堕天’。”

    那个自称堕天的少年,夜斗曾远远地看过一眼,明明是人类却比他还像祸津神。英俊立体的面庞写满了嚣狂,浑身散发着可怕杀气,仿佛他所在之处,即是炼狱。

    堕天到处挑衅人类高手,惹来无数人的围攻,却还能够大笑着来,大笑着去。

    做事全凭心意,肆无忌惮,谁都可能被他视为敌人,谁都有可能被他杀死,从不站阵营,也不接受他人的攀附。除了他随身携带的厨子之外,任何人在他面前都称不上绝对安全。

    没有人比堕天更符合“魔王”一词。

    绯曾鼓励夜斗去杀了堕天,可见堕天如此凶残,年幼的祸津神也不禁退怯。

    如果堕天跟夜斗同为神族,那么夜斗未必能打得过堕天。

    原因无他,因为堕天杀人的时候,心中全无迷茫,下手又快又狠,干净利落,往往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对手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而幼年夜斗却会在拔刀时犹豫和思考:‘这样杀下去,有意义么?’这些天夜斗甚至不愿意去拔更为锋利的绯器,因为绯总是叫他去杀人。

    香织听说堕天之后,第一反应是:这谁呀,名字这么中二?堕天,我还路西法呢!

    作者有话说:

    这俩不属于一个战斗体系,无法横向比较,只能说这时候的夜斗握刀时是迷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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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魑魅魍魉之主-31

    ◎五条家和禅院家先祖◎

    天一亮, 香织就出发去寻找大魔王堕天了,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多了个小尾巴,她不解地看着小夜斗:“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也要去找堕天?”

    夜斗想要跟着香织,学习拥有神社的秘(骗)技(术),又不好意思承认,就道:“是啊,我是要去找堕天, 他、他、他欠钱不还, 我要找他还钱!”

    夜斗的这个谎言让香织对堕天产生了一定的质疑,在得知堕天居无定所之后, 这种质疑更强烈了,“大魔王这么穷的吗?”当年酒吞还有自己的堡垒呢。

    小夜斗摸着后脑勺, 答道:“大概是因为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堕天没有固定的居所,她只能根据沿途的传说来调整方向。

    在一片森林的边缘, 香织听砍柴人说:“你们是阴阳师吗?如果是的话,请先去森林深处去试着解除狐祸吧,我替全体村民感谢你们。”

    “狐惑?”姑且也算妖狐的香织重复, “可是森林里的妖狐做了什么坏事?”

    “那倒没有听说。”砍柴人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吧?妖怪不都吃人的么?还作祟,尤其是妖狐。”

    并不吃人作祟的妖狐·香织:“……”

    “你们要去的话得赶紧出发。之前来了一伙儿年轻的阴阳师, 想要除掉那妖狐,非但没有成功, 反而被击退了,因此阴阳寮布了悬赏, 接下来会有很多能人来挑战, 要是去晚了, 赏金可就落空了。”

    砍柴人疯狂暗示,似乎不管是谁来把那妖狐给杀了,他都会举手称快,即便那妖狐跟他无冤无仇。

    “还有赏金?”

    那阴阳寮可就大出血了,虽然灾年已过,但四野依旧百废待兴,如今平安京的富裕程度绝无法与当年相提并论。

    看来森林深处住的是一只很麻烦的强大狐狸。

    香织见过的妖狐不多,加上自己也就两个。她对于自己的同族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再加上又没有堕天的下落,于是干脆就往森林深处走去了。

    香织原以为需要跋山涉水好几日才能够抵达传说中的地方,但没想到走了不过半日就已经闻到了妖气。

    与妖气相伴的还有轰隆隆的打斗声。

    那打斗的阵仗可真大,只见紫色的电光一闪,半个森林被劈开,大地开裂,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缝。

    一般来说,这种大招一出,战斗肯定结束了,但森林深处依旧传来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的声音,显然依旧是打的有来有回。

    香织好奇的往声音的方向走去,拨开遮蔽视线的松针,然后她看见了……

    身形颀长,白发蓝眼的男人。

    ——这不是五条悟吗?!

    难道他也穿越了?

    香织陷入了震惊,不过震惊过后,他又注意到那人虽然跟五条悟的外貌特征能对上,连五官轮廓也有90%的相似度,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绝大多数时候的五条悟都像个邻家大男孩,浑身散发着暖烘烘的气质,阳光、开朗、跳脱,极少数时候又会流露出如冰山般冷峻的一面。

    而如今她眼前的男人气质却宛若春山澈水,道不尽的温柔平和,属于看狗都深情的那一款。

    即便是在杀气腾腾的战场中,此人也没有流露出攻击性强烈的一面。明明出手就是毁天灭地的杀招,他面上的表情却平和得仿佛在与人谈笑风生。

    ‘这会是五条悟的先祖吗?’香织心想,‘那跟这人打的有来有回的肯定就是……禅院家的先祖吧?’

    盗版五条悟对面的是盗版禅院甚尔,黑色直发,深蓝色眼睛,高大的身躯,结实的肌肉……不过后者虽然长得像甚尔,招式却像伏黑惠,随时随地能够将式神召唤出来,是十种影法术的传人(或者说先驱?)

    除此之外,在战区的边缘,有一对紧紧相拥瑟瑟发抖的母子。

    妖气就是从那对母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主要是那个母亲——她的身上有着浓郁的妖狐气息,即便香织此刻是人类状态也能够一下子就闻到。那个儿子估计是半妖身上的妖气并不浓烈,还夹杂着人味儿。

    他们一点也没有像只想象中的穷凶极恶,这会儿甚至有点小绵羊误入狼圈的感觉,在两只大灰狼边上瑟瑟发抖。

    那两个人原本估计也是来解决狐祸的,结果却内斗得难舍难分。

    眼看他们就要把这个森林给毁了,然而就在这时他俩注意到了新来的不速之客,于是干脆利落地双双收手,看向香织和夜斗。

    主要是看香织,因为夜斗是神明,虽然能被人看见,但人们却总是下意识的忽略他,头脑会不自觉地将他当做面模糊的路人甲,不去在意。

    香知的身上也有妖狐的气息,虽然并不浓烈,但也足够引起两位大佬的戒备了。

    禅院家先祖拧眉,不屑道:“帮手?”

    他似乎误以为香织是那对妖狐母子请来的帮手了。

    那狐女脸色一喜,她显然能够感受到香织身上属于同族的气息,尽管那味道稀薄,但狐狸对同族气味的敏锐度远高于对其他动物的,他们甚至能通过彼此的信息素来确认一些重要的事情。

    “救救我们!”狐女抱着孩子冲香织喊道,“我们只是在山中避祸,并无害人之意!!”

    “我就说杀妖之前应该先问清楚吧?”五条家先祖责备似的看了一眼禅院,“又不是天下所有妖都是恶妖。”

    “切,谁管这些?”禅院家先祖不屑。

    五条家先祖似乎觉得对牛弹琴了,不再和禅院家先祖说话,转而打量香织,他的观点和甚尔不同:“穿着阴阳师的衣服,应该是来跟我们抢活的吧?”

    “嘁,”禅院家先祖十分不悦,“又来一个。”

    那对妖狐母子更害怕了,那狐女浑身一颤,狐子则两眼泪汪汪,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宿傩。

    这两狐狸也不知为什么刚才没有趁那俩大佬打架逃跑,可能是被吓坏了,也可能是担心乱跑时被他们的大招给波及,总之这会儿想跑也是晚了,很容易在背对他人的时候被一击必杀,只能够留在原地瑟瑟发抖。

    香织没有解释,而是质疑:“你们俩应该都是出身大家族吧,也需要赚赏金吗?”

    “大家族也需要收入来源。”五条家先祖认真平和的解释了起来,“且我们家族十多年前才成立,多的是需要用钱的地方。”

    五条家的祖上姓菅原,估计是菅原道真被逐出京城后,重新起家,改换的姓氏,亦或者是被逐出京城之后,菅原氏分家,一支还是姓菅原,一支则是姓了五条。

    “你跟他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解释什么?”禅院家先祖十分不悦,看起来脾气不太好,“既然他提了,我就不得不说明一下,我可不是为了钱财来的,为的就是试试刀。”

    禅院家先祖的手中是一把长刀形态的咒具。

    香织还没说什么,五条家先祖就又跟禅院家先祖吵了起来——

    五条家先祖斜睨了一眼禅院家先祖,那双清澈如水的蓝瞳暗燃怒火,“试刀就过分了吧?你还有没有人性?”

    “试刀怎么了?我这刚研究出来的刀具,不试试怎么知道威力如何?”禅院家先祖理直气壮。

    “你试刀就专挑老弱妇孺?有没有一点君子风度!那么能的话,干嘛不去挑战那什么堕天?”

    “你以为我不想,我要是能找得到他的话,我就直接去单挑他了!谁愿意跟你在这磨磨唧唧?!”禅院家先祖的怒火明晃晃的写在脸上看那架势似乎又要跟对方开打。

    香织觉得对于这两位来说,什么悬赏什么试刀都是其次,他们就是想打架。

    趁着他们吵架的功夫,香织已经踱步到了那妖狐母子的身边。

    “附近的村民为什么要找阴阳师杀你们?”香织问道。

    “没有为什么,”狐女目露悲泣之色,“非要说一个缘由的话,那就是因为妾身是妖狐,而妾身的孩子是半妖。”

    香织惊讶,“现在妖狐的地位这么低了吗?前些年,我是说大约十几年,不是还有人专门为半妖写书吗?叫什么《紫狐公子》。”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就是书中人。

    “《紫狐公子》?倒是有听说过,但是妾身并没有看过。”狐女道,“许是失传,已成绝响。这十年里发生了太多,世道已经完全变了。过去还有人拜稻荷大仙、紫狐神,人们即便是见到了田间的野狐狸,也会担心是仙神显化,不敢对狐狸赶尽杀绝,然如今却是……”

    去过紫狐神社的夜斗下意识的瞄了香织一眼。也难怪这一代的百姓对狐狸不加尊重了,毕竟所谓的紫狐神根本不可能显化,也不可能救世。说不定还会因为紫狐神失望的关系,而对狐狸深恶痛绝,将负面的情绪转嫁在普通妖狐身上。

    香织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心生愧疚,不敢去看那对可怜的母子。

    尽管那神社不是她让人建的,紫狐神也不是她让人们拜的,但毕竟是跟自己有因缘的事情,她有些无法坐视不管。

    香织决定帮助这对妖狐母子,便微笑道:“我叫宇治里香治,你们什么名字?”

    狐女见香织态度友善,也跟着笑了起来:“妾身名葛叶,这是我家小郎,名安倍晴明。”

    香织当场石化。

    她看了看未来鬼魅可怕、现今弱不胜衣的羽衣狐,又看了看还是三四岁幼童的自家祖宗,心情复杂。

    小祖宗安倍晴明正仰着脖子反望着她,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天真无邪,“阴阳师哥哥,你能打败那边的两位哥哥吗?”

    香织嘴角抽了抽。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四尾妖狐了,但还不是妖狐之最的九尾,想必称不上妖界天花板,而那边的一个是天生六眼,一个是十种影法术先驱,怎么想都是咒术界的天花板吧?让她同时去打两块天花板,那还不如让她现在直接去三途川摆渡。

    香织微微一笑,“有时候以柔克刚才是上上之策。”

    幼年安倍晴明大墨瞳写满了懵懂,“以柔克刚?”

    香织上前,在距离两位大神两米的地方停住,然后举起右手晃了晃,“哟,你们好啊,要不要交个朋友?”

    “切,”禅院先祖不屑,“你看我是需要朋友的人吗?”

    香织打感情牌:“人怎么可能会不需要朋友呢?人可是群居动物啊。”

    五条家先祖似乎就喜欢跟禅院家先祖唱反调,立马赞同:“就是!”

    禅院家先祖瞪了他一眼,“弱者才会群聚,强者只会独往。”

    “那好吧,”香织攀关系失败,之后直接进入正题,也就是开启嘴遁模式,“我来也只是想劝你们放弃这次的任务。你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一不缺练手的小怪,二不缺小笔的资金,何必为难一对无依无靠的弱小母子?”

    不缺练手小怪的五条先祖:“小钱也是钱。”

    不缺小笔资金的禅院先祖:“是怪就行。”

    嘴遁失败的香织不可置信:可能啊,主角嘴遁怎么可能失败呢,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才对?难道关于我的动画播完了,我已经不是主角了?

    “还有本大少爷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无名小卒插嘴了?”禅院家先祖把拳头捏得咔咔响,然后朝着香织逼近。

    五条家先祖倒是没有动作,但似乎也不打算帮忙,在原地站着,时不时摇一摇扇子。那姿态玉树临风,仿佛欣赏山川美景的文人墨客,不提笔作诗一首都对不起他的风采。

    香织听说过十种影法术的厉害,据说禅院家只要出一个继承了该术士的人,就立马有资格当家主,跟六眼是同等级的天赋。

    可能六眼还要更厉害一些,但历史上存在六眼跟十种影法术继承人对垒,最后五五开,双双战死的传说,虽然那位禅院家主有使诈的嫌疑,但不管怎么说,十种影法术之华彩不逊于六眼,且潜力很大,重点在于开发。

    眼下香织面对的是一个可能实力接近五条悟的怪物。

    五条悟是战斗力天花板这件事被弹幕反复提及,已经被深深的刻在香织心上,而五条悟之所以能这么强是因为天生六眼。禅院家先祖能跟六眼打的有来有回,这让香织明白自己几乎不可能战胜对方,就算战胜了,可能也得死上一死。

    香织见势不妙立刻变换切换模式,变成妖狐状态,白发金瞳,妖气暴涨。

    “哦~”禅院先祖声音上扬,漆黑的剑眉也略微上挑,似乎对眼前的妖狐产生了兴趣,“果然也是只狐狸。4条尾巴?比刚才那只要多上两条,这意味着更强吗?”他眼底露出了战意,或者说试刀的欲望。

    禅院家先祖拔刀了,他以为接下来又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结果香织解放了最强模式之后,反向冲刺,抱起那对妖狐母子就往深林深处奔去,留下目瞪口呆的禅院:“……”

    禅院家先祖缓过神来后愤怒不已,“等一下!给老子站住啊!!”他真没想过情况会是这样,在他这样的狂战士看来,打也不打,直接逃跑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一旁观战的5条先祖点了点下巴道:“所以变换出真身,只是为了加速么?”

    禅院家先祖还想要追上去,却被五条先祖叫住,“别追了,瞬。”

    “凭什么不追?”禅院瞬勃然大怒,“那小子要是被我逮到了,我绝对要把他狐狸的皮给扒了!”

    “虽然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职阴阳师,但如果他真是阴阳寮的人,那怎么说也是官家的。在我们两大家族彻底扎根稳脚之前,还不能够随便打杀官府的人。”五条霄冷静地道。

    “穿件狩衣就算官家的人了,回头我也去定做一件!”禅院瞬忿忿不平。

    被人遗忘在森林角落里的夜斗:“……”

    小夜斗原本应该被那边抱怨的两个家伙当做香织的同党,但因为他太没有存在感了,于是那边两人吵吵嚷嚷地走了,根本没有想起他。不仅是他们,连已经与夜斗结缘的香织也没有记得跑路时要带上夜斗。

    小夜斗神色暗了暗,随后隐遁于山林。

    ‘虽然不知道拥有神社到底还有什么技巧,总之先写一本自传吧,然后推销出去…’小夜斗心中如是想。

    夜斗知道等会儿香织可能会想起他这么个人,但她不会记得自己太久,最终会因为“缘”的断裂而彻底遗忘自己,这是人与神相逢之后的宿命。这些小夜斗都知道,所以他也不稀罕什么“缘”。

    另一边,香织带着葛叶和小晴明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立马解除了妖狐状态,变回了黑发紫瞳的人类模样,加上那一身洁白的狩衣,像极了人间贵公子。

    小晴明道:“妖狐也能做阴阳师吗?”他心里有些怀疑香织这衣服是偷来的,毕竟阴阳师是负责抓妖的,怎么可能由妖怪来担任。

    “全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机会,半妖的话应该可以。”香织道,“毕竟半妖的气息可以隐藏的很好,而且还可以公开表示自己是站在人类这边的,以及自己继承的只是灵力,而没有继承其他的妖怪特征。”

    简单来说就是狐狸尾巴不要露出来,爪牙也不要露出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那出事的概率就会比较低。

    小晴明点了点头,心生向往,“我也想当阴阳师,这样就可以保护妈妈了。”

    “你从哪里看出当阴阳师就能保护妈妈了?”香织有些不解,她身为阴阳师却打不过那边的两个咒术师,应该不至于让小朋友产生这样的误解才对。

    小晴明思想通透,“刚才那两个大哥哥明明能够追上来,但却没有,难道不就是因为小哥哥你的身份吗?”

    香织惊讶于这个小孩的聪慧,又想到他未来终将成为史上第一阴阳师,顿时了然。

    这时候香织脑海里隐约闪过夜斗的身影,但其面目却已模糊,无论怎么努力,她都回想不起来夜斗的模样。

    她记得那也是个小孩子,想要回去找他,却想不起是在哪里把他弄丢了的。

    再后来香织就彻底想不起夜斗了,就好像一路走来,从来没遇到过这个人一样。

    而香织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要去找堕天。

    她安顿完这两母子就打算走,却被小晴明拉住了衣角,“可以教我阴阳术吗,小哥哥?”

    ——我教我祖宗阴阳术,这是什么逻辑怪圈?

    在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历史的因之前,香织不好拒绝。万一晴明就是从她这学的阴阳术,她不教,岂不是直接断送了他成为大阴阳师的路?

    传说中安倍晴明生来就灵力充沛,天生就会使用法术,后来被贺茂忠行赏识,收为弟子,修为日益增进。

    这会儿晴明肯定还没有遇到贺茂忠行可,如果他到时候一点也没有展现出当阴阳师的天赋来,贺茂不收怎么办?

    香织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教授他一些简单的阴阳术,为此不得不在林中逗留。

    葛叶用妖术砌了一座小木屋,他们三人就在屋中休憩。葛叶采摘林中可食用的瓜果,用木棍或者狐尾插取河中的小鱼,为他们做饭菜,而清明就好好地跟着香织学习阴阳术。

    这段时间他们的生活十分的平静美好,属于多年后回想起来都会感觉到温暖的程度,也是葛叶和安倍晴明这坎坷的一生中难得的一丝光亮。

    往后即便是千百年过去,葛叶依旧见记得那位温柔俊雅的恩公。

    时光为香织加了层层滤镜,使得香织在葛叶的脑海里留下了神明般的形象。以至于千年后,葛叶再次看到香织时,完全不敢相信她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

    而让安倍晴明记忆犹新无法忘怀的,除了香织的谆谆教诲之外,还有香织的那一声声怒吼:“不准叫我师父!!”

    安倍晴明穷其一生都想不通,他的阴阳师小哥哥平日里温柔又爱笑,却总在他失口喊他师父时大发雷霆,明明教着他术法,却不允许他认他做师父。

    香织教的那些术法很多在大灾年中已失传,以至于安倍晴明后来展现出来的术法,连贺茂中行看了都感到震惊,更别提其他普通的阴阳师和民众了。

    学了失落秘技的安倍晴明拥有了远超这个时代的实力,因此传说中的他总是会很多神秘奇幻且无由来的法术,打得他的死对头芦屋道满落花流水,无以回手。道满也算个阴阳术人才,可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安倍晴明是从哪儿学的那些术法。

    然而林中的岁月再静好也无法让香织遗忘自己的任务——找到大魔王并杀之,借此回到现代。

    *

    在通过弹幕知道香织偶遇了自家老祖宗之后。五条悟立马回祖宅,在仆人惊恐的制止声中翻箱倒柜,誓要挖出跟香织有关的信息。

    香织遇到绝对是五条家的某一任家主,而且还拥有六眼,并不是每一代五条家族都会拥有六眼,因此关于五条霄的信息很好找。

    可惜跟香织有关的信息却寥寥无几,唯见:

    「家主霄与禅院瞬于信太森林狭路相逢,大战,中途为一阴阳师所阻挠。此阴阳师黑发紫瞳,自称宇治里,冒仙人讳,官家打扮,身份存疑,欲与家主结好,遭拒,愤而遁走。」

    后续的记载中有也隐约有提到这个来历不明的紫瞳阴阳师,但言辞都模模糊糊。

    他似乎跟两面宿傩关系匪浅。关于两面宿傩的事情本来就是秘密,所有记载都是含糊其词的,说不定也正因此,这个紫瞳阴阳师就被历史掩盖了。

    五条悟不顾阻拦去家族密库里查阅资料,“有什么东西是我这个家主不能看的?”他湛蓝的眼眸在昏暗处泛着孤狼般的光,冷峻无比。

    故而无人敢阻拦。

    五条悟继续翻找,最终找到了一本被压在密库最深处角落里的相关史料。

    里面记载了两面宿傩与宇治里香治相爱相杀的全过程。

    看完后五条悟整个人都处于怔忪的状态,那双湛蓝如天空的眼眸像是下了一场大雪,里头写满了悲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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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魑魅魍魉之主-32

    ◎她成了平安京头号通缉犯。◎

    香织离开信太森林之后, 依旧无从打听出堕天的具体下落,于是决定转而去平安京。

    平安京再怎么说是各方面的中心,情报也是最集中的地方。

    除了像以前一样在茶馆酒肆打听情况, 也可以直接去找麻仓叶王。在香织看来,这时候的叶王肯定已经只手遮天,成为平安京暗夜时的主人,即便在朝堂之上,也会有很强的威势, 这样的人自会比民间百姓知道的更多更隐秘。

    她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到平安京中麻仓叶王的家门口, 跟其家兵表示自己是来找叶王的,结果非但没有受到礼遇, 反而受到围攻。

    那些府兵在听到叶王这个名字之后,反应都很大, 恐惧与暴躁混合着迷茫写在脸上。

    脾气差的先跳出来,提枪质问, “你是什么人啊?!”

    胆子小的往后退,匆匆忙忙往宅里赶,估计是去喊救兵, 或者是请示高位者。

    香织一脸懵逼,不过已经意识到不对,没有自爆叶王弟子的身份。

    她后退, 决定撤了再说,在府兵追过来的时候, 她跃起,高高立于墙上。与此同时, 远方急来箭矢, 直向她刺来。

    情急之下, 她差点没把狐狸尾巴给现出来,好在她忍住了,只对着那几乎要刺穿自己脑门的箭尖喝道:“停下!”

    这是少数能对无机物使用的咒言。

    箭矢真的停下来了,但是想要杀她的人并没有就此停手,一时间箭雨如蝗。

    香织再次喊道:“停下!!!”这次声音重了几分,释放的咒力是之前的上百倍,这才得以控制住所有的箭矢。这场面有一点像古代版的《黑客帝国4》,那些箭就像全部滞留在空中,就好像时间停止了一般。

    时间并没有停止,下面的人都惊呆了。咒言师本来就是稀缺的血脉,且在这个时代,咒言师容易被当做黑法师/黑巫女来看待,一般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所以这帮府兵根本没见过这般景象,更无法理解,纷纷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即便使的招数如此酷炫,场面如此拉风,香织也没有选择逗留。她深知自己的咒力是有限的,而那人坐在高楼之上,也不知身边有多少弓箭,说不定用之不尽。

    香织逃得很快,并且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平安京无处可去了。

    刚才在楼顶挽弓射箭的人肯定不是麻仓叶王,应该是麻仓家现任家主。这位家主雷厉风行,也或许是在害怕什么,立马张贴出告示逮捕香织。

    [通缉令]

    嫌疑人名:宇治里某某

    特征:黑发紫瞳,面如好女,有半妖血统,狐尾时隐时现。

    身份:邪恶法师麻仓叶王的徒弟,为其党羽余孽,助纣为虐,十恶不赦。

    今悬赏此人首级,取其首级者可换取万金。

    阴阳寮 敬上

    [附画像]

    这画像怎么说呢……有后世江户时代浮世绘画家鸟山石燕的风格,鸟山笔触细腻,对事物观察入微,想象力超群,时常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千妖百鬼之形态。没错,鸟山是擅长画妖怪的,也就是说香织的像画得跟个妖怪似的。

    那画上的人,眼睛细长且斜斜向上飞起,弧度之夸张显得人十分奸邪,画师还特地用隐隐发光的矿物原料点睛,简直是“目露精光”的写照;嘴巴歪斜,单边勾起,透着三分讥笑,三分凉薄,三分不怀好意;身后有三条狐狸尾巴,全身上下都在告诉世人“这丫不是好东西”。

    百姓们对着画像上的人议论纷纷,“那个邪恶法师不是已经死了六七年了吗,怎么还有余孽?”“听说过去的那些大旱大灾都是那个人搞出来的,真是邪恶啊!他的弟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官人们啊,快把他抓起来杀了吧!”……

    香织穿着从贵族家附近垃圾堆里捡来的浅樱色打衣和小褂、葡萄紫长袴,作壶装束,头戴市女笠,站在人群之中,像一位神秘而高贵的贵族女子。

    她撩起白纱帘幕匆匆扫了一眼那画像,很快就放下。

    香织终于在平安时代恢复了女儿身,有机会穿上漂亮的,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听得周围人对叶王的评价,她心里十分的不好受。

    虽然不排除叶王黑化的可能,毕竟很多故事都喜欢写看似完美无瑕、温润如玉的贵公子黑化,或者干脆一开始白切黑,但香织不相信叶王是那种会下咒降下旱灾的人。

    那样做不仅没品,而且根本没有意义。天下大旱,谁都吃不到丰盛的食物,叶王自己不也深受其害吗?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显然是一口大黑锅,被死人给背了,而周围的民众却都十分相信。

    在民间的信仰中,阴阳师本来就有黑白善恶,黑法师经常会下咒害人,也有可能会祸害皇族,甚至害整个天下。

    芦屋道满的形象就是在传说中一步步被描黑的。一开始他只是一个民间法师阴阳师,偶尔会接一些替贵妇扎小人的活计,要说大奸大恶吧也不算,总的来说就是为了生计而奔波的一个小人物。

    然而在代代相传、代代以讹传讹的故事里,芦屋道满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奸邪小人,专干坏事,阴谋深沉,成天吃饱了没事干一样跟晴明作对。

    香织很想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又不好以贵族女子的装扮出现在市井之中探寻情报,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作妖狐貌更是致命,想来想去就只好去拜访千鸟姬了。

    香织站在橘家门口,感觉这里好像比以前要凄清了不少,颇有门可罗雀之感。

    麻仓家门口的府兵列了整整一排,粗略估计有十来个。而眼下居家看门的仆役却只有一个,且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妪。

    老妪正在门口啃腌脆萝卜,吃得咔咔响,也不知哪来这么好的牙口。这老妪不知是吃萝卜入神还是视力不佳,根本没有注意到香织的到来。

    香织望着这幅仿佛寻常人家般的景象,不由地想道:‘如今世道的变化如此之大,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连橘家也没落了。’

    但这样的情况倒是有利于她当下的目的,她走到老妪的身前,略微弯腰道:“老人家,我想见一下你们家的小姐,我跟她是故交,请把这个给她。”

    香织与橘千鸟之间也没有什么信物,就随手给了老妪一把不久前在世界上刚买的木头梳子。以橘千鸟好奇心之重,香织相信,她一定会想来见一见自称故交之人的。

    老妪浑浊的眼睛扫了一下香织。她见眼前这女郎,衣着尊贵,姿态端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曼妙动听,宛如山间溪流、林间莺歌,言辞有礼,想必是贵族家远行的千金无疑。

    老妪不疑有他,放下萝卜,收下木头梳子,步履蹒跚的进入橘家。

    很快老妪就转而复返了,她苍老的嗓音宛若破风箱,“小姐让你进去。”

    里头果然如香织所想的那样凄清,往来并没有多少人,跟香知第一次来时的景象大相径庭。

    房屋虽然并不破败,却透着一种陈腐将朽的气息。木头建筑材料上的漆已经凋落,显得格外斑驳,有些地方已经看得见木材原本的模样。

    庭院的花草繁茂,呈现无人管辖时的无杂狂生之感,但并不显风雅,也不会让人觉得里头随时会蹦出精灵来,反而透着荒芜的感觉,令人看了心里慎得慌。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橘家的衰败。

    橘乃平安大姓,橘氏与藤原、源、平并称霓虹古代四大氏族。

    这四个姓氏,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而不可撼动的大家族,且他们的荣光可以持续数百年。

    不过最终盛极一时的橘家还是衰败了,在战国时代绝户。如今还只是平安时代,橘家就已经这样,这导致香织很担心这是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会不会是她的到来加速了橘家的没落。

    香织怀揣不安地来到了千年姬的房前。

    千鸟姬躺在榻榻米上,并没有起身,只是侧着的头微微扬起,看向了来人,“是谁来了?”

    千鸟姬此刻看起来像是个病人,又像是个酒鬼。她浑身散发着酒味,姿态却并无爱酒之人的放达,而显得很是颓然。

    在千鸟姬的视线里,有一名身材高挑仪态端方的贵族女子,逆光站在门口。那名女子身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了一道金边,就好像发光的是她自己一样,光芒万丈。

    即便被白纱幕遮掩了容颜,也依旧让人下意识地觉得,那定是位绝代佳人。

    千鸟姬猜不到这人可能是谁,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印象中,似乎没有哪位贵族小姐有这般风华,光是一个剪影就叫人心神动荡,如坠云梦。

    千鸟姬似是被那女郎吸引了,勉励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努力想要凑近前去,看清楚来者的姿容,身子却打晃,差一点扑倒在地,被女郎及时扶住。

    女郎摘掉市女笠,露出清艳绝伦的面容来。——斯人面如冠玉,黑发紫瞳,正是故人模样。十年辗转如惊鸿,她竟一丝一毫都没变!

    千鸟姬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是你?不可能……不可能!”

    在“宇治里香治”消失的第一年,千鸟姬去找过他,他的师父叶王说,他去远游驱魔了,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

    在“宇治里香治”消失的第四年,麻仓叶王突然被冠以邪恶法师之名,被其族人私行处死,其拥护者也被一并杀死或者放逐。于是千鸟姬以为,“宇治里香治”听到风声,就算云游结束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看似繁华美丽,实则肮脏黑暗的平安京。

    在之后的那些年,千鸟姬一直担心宇治里香治的安危,毕竟他是麻仓叶王最亲近的弟子,麻仓家和阴阳寮都绝对不会放过他,极有可能早已死在无人的角落了。

    然而,在“宇治里香治”消失的第十年,他回来了!!

    千鸟姬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震惊于哪一点了——他没有死,容貌未改分毫,且以女子装扮现身,并且他如此装扮后即便是那宠冠后宫的藤原中宫也追之不及。

    千鸟姬完全没有意识到香织是恢复了女儿身,以为她是男扮女装。

    感觉千鸟姬对自己没有敌意之后,香织柔声说:“是我。”

    千鸟姬正襟危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整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发现自己头发打结,用手梳不开的时候,她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

    香织拿起千鸟放在枕边的,她不久前刚买的木头梳子。

    她动作极其轻柔的将千鸟姬头发的结给梳开。在这个过程中,千鸟姬的头随着她梳发的动作,微微摇晃,晃着晃着竟然将眼泪也晃了下来。

    香织讶异道:“我下手太重了?”

    千鸟姬摇头,泪眼婆娑。

    香织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又见她哽咽,一时半会儿应该讲清楚,于是叹了一口气,将她半揽入自己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轻轻拍打她的背膀,以作安抚。

    香织这般作为,像极了多情温柔的公子对待楚楚可怜的佳人。不过千年姬被香织揽入怀中之后不久,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这可不是男子坚硬的胸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温香软玉,这个怀抱柔软的就像是棉云,又有着玉一般的温度与柔润感。

    照理来说,千鸟姬意识到这个真相之后应该会心里很别扭,但其实并没有,因为一落入那个怀抱,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那是很温暖很包容的怀抱,温暖的让人想要落泪,包容的让人想要什么都倾诉予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香织问道,“你家为何会……”

    “变得如此落魄是吗?”千鸟姬自嘲一笑,“其实自从檀林皇后(唯一出身橘氏的皇后)去世后,橘家就大不如前了。两年多前,藤原稳子被立为皇后,藤原家作为外戚,再次粉墨登场,风头彻底盖过橘家。

    “可我父兄不甘于此,屡屡在朝堂上对藤原家发起进攻和弹劾,却皆无效,反使得天皇越发不喜橘氏,橘家在朝堂的地位也就越来越低……

    “近年来位列公卿的橘家人越来越少,很多老人都被剔除,年轻的则无法上位,再过几十年,估计朝堂上将再无姓橘的公卿吧。”

    “那也不至于如此吧?而且你父兄好像都不在家吗?”香织浅究。

    不只是不在家,而是根本连一点居住的痕迹都没有。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她父兄已经搬离了,要么就是父兄都已经死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千鸟姬掩面而泣。

    “他们怎么会如此?竟然让你一个人……孤苦的生活在这里。”香织斟酌地道。

    说实话,这里的生活环境仍然要比平头百姓好得多。大部分百姓都还住草庐瓦舍呢,有的流离失所,只能在破庙或巷陌里窝着。这里起码又大又宽敞,还有仆人伺候,但是一想到往日这里的光鲜亮丽、笑语欢声,香织就不免心头泛起一丝凄凉。

    更重要的是橘千鸟整个人的生命力都像是被这座腐朽的宅子吸干了一样,明明三十岁不到,脸上却有了老态,鬓有霜色,说是四十岁也有人信。

    这可是千鸟姬啊,曾经是那么活泼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有着这个时代没有的叛逆精神,比谁都爱闹腾,鬼点子满腹。

    千鸟姬苦笑了一下,“贵族家的女子说是自由又尊贵,实际上左右不过是父兄手中的棋,我不愿意为其他们,便要逼迫我……”

    千鸟姬哽咽了,说起旧事来。事情发生在数年前,藤原蚊子还不是皇后,地位未稳的时候,他的父兄觉得还有一线生机,就赶紧拉拢各方势力,为了拉拢,不惜献上自己的妹妹。

    平安金贵族女子的婚姻情i事,原本就不过是她们父兄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真正出于对她们幸福考虑的极少。

    千鸟姬性子异于常人,从不耽溺于情爱,反而对书写物语情有独钟,为了写物语又到处取材,且多取他人风月之事。听多了这样那样的爱恨情仇、孽海情天听多了,反而磨灭了千鸟姬对爱情的向往,但同时她也接受不了当时的婚姻制度。

    是以,当千鸟记到了适嫁年龄时,无论父兄怎么有说他都不肯出嫁,对谁都是不满意。不是说那位公子花心,就是说那位郎君已畜养情人。

    在平安京男子蓄养情人本就是常事,而且一般会畜养多个。像《源氏物语》里的光源就交往了16个女性,后期更是建立了宫苑,将所有女性都收入其中,还让正妻自己照顾她们。

    更可怕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女性对自己恋人的占有欲,认为女性的嫉妒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值得百般批判,所以橘千鸟的父亲完全无法理解她。

    那些被豢养的情人往往也十分凄惨,如果那男人情人太多的话,部分情人会被遗忘,痴痴地等待却得不到任何响应,只能独自在宅院里枯等至死。

    橘千鸟无法接受那样可悲的命运,不肯答应婚事。

    她父兄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直接将贵族男子请进家中,寄深夜时任由对方出入女儿的房间。

    千鸟姬正酣眠,突然感觉有人掀掉了她盖在身上当被子的衣物,上下其手。

    年少的千鸟姬惊恐不已,发出尖叫声和呼喊,指望有人来救他。

    可是那些往日里寸步不离的贴身婢子都不知道哪去了,应该就在附近休憩着的父兄也没有过来救她,哪怕那一扇薄薄的纸门根本挡不住她呐喊。

    她忽然发现自己生活在巨大的沉默之中,像是深处永无响应的黑暗深渊。那个死寂般地夜里,只有千鸟的喊声凄切。

    香织听得毛骨悚然,进而愤怒拍桌:“那个畜生是谁?”

    橘千鸟按住了香织的手,眼神略微闪,她苦笑道:“他并没有得手,我挣扎的太剧烈了,抓伤了他的脸,这意味着他第三夜后恐怕没有办法开宴,否则可能会遭人耻笑,于是他当夜就愤然离去了。

    “这件事也影响了我的名声,很快平安京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解风情了,这样自不会有媒人、公子上门。父兄认为我有辱门楣,便不愿再与我往来,他们将这座宅子留给了我,新购买了一栋大宅。”

    “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去出气吗?”香织一副绿林好汉的口吻,反正她现在是通缉犯了,也不在乎再多揽一些罪责。而且她怀疑橘千鸟没有说实话,贵族女子的指甲够长,确实能在人皮肤上划出口子,但男方是否会因此停手就未可而知了。

    “不用了,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千鸟姬的笑容像是秋天的枯叶,她笑着摇头时,予人一种枯叶飘零的即视感。

    有些话千鸟姬没有说,那个欺负她的畜生如今位高权重,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能够对付的,连中下层的贵族也摆平不了。正因为对方极度尊贵的身份,她的父兄才会变着法子将自己献给他。

    香织见她不愿意说便也不再追问,她决定事后找千鸟姬身边留着的婢女询问一番,当下她转而打听起叶王的事情。

    “叶王大人他…”千鸟姬朝着香织投去怜悯的目光,然后细细地说起来。

    “什么?!”香织又惊又怒。

    她惊讶于麻仓叶王的理想竟然跟夏油杰那么像。如果香织在更早的时候碰见夏油杰,应该会意识到他们的黑化路径也是相似的,曾经夏油杰也是一个温柔到完美的男人,据说在校期间比五条悟更受女孩子的欢迎。

    她震怒于麻仓家的人竟然这么不讲武德,选择群体而攻也就算了,还选择伏击,简直不能更猥琐。

    香织无法认可什么将全部的普通人都杀了,建造一个只有通灵人的世界这样的理想,所以麻仓家的人要对付叶王她可以理解,只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能这样不择手段,就像一群蚂蚁想要撼动大象,于是就使出了卑鄙的手段——一般来说,即使这样也无法彻底将大象扳倒。

    连1对1的单挑都没有,连成王败寇都算不上。

    而且麻仓家的人还把叶王的房子收走了,他们的首领还继承了叶王的职位,这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们有什么世俗的想法。

    “回头我绝对要找他们算账!”香织怒道。

    千鸟姬安抚道:“他们现在几乎掌管了整个阴阳寮,手下豢养的民间法师也是数不胜数,这时候不适合跟他们硬碰硬啊。”

    千鸟姬的话香织完全听不进去,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个华点。

    “收走了房子,不对呀……”香织随即想到了宿傩,“那我的孩子呢?”

    千鸟姬的眼神越发怜悯,“已经下落不明很多年了,估计……”

    估计不是早就死在灾年,就是以乞儿之姿苟活于世吧。

    香织身影摇晃,似乎有晕过去的迹象。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拼命的深呼吸。

    作者有话说:

    1.通缉令上之所以写“宇治里某某”,是因为“香治”这个名字已经和紫狐神挂钩。

    2.平安时代中后期的访妻婚,其可怕可详见《源氏物语》,里面好多次提到光源氏进了女孩的房间就要行不轨之事,而周围总是没有应援,仆人不翼而飞,父亲兄弟可能就是牵线人。

    其中空蝉拒绝了,但也被拉着说了一晚上的“情话”,还要被埋怨不知情趣。

    后面有一个小姐姐没有拒绝成功,当时光源氏已经得势,就说了类似于“你喊了也没用,他们管不了我”(非原话,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说词应该更文雅一些?)

    这书中总是写那些女人们一开始想要反抗,但一看光源是长得如此俊美,宛如神仙,就放弃了反抗。

    但要知道访妻婚来的不一定是帅哥。

    而且即使是帅哥,也细思恐极。尤其是看光源突然进入空蝉的房间扒衣服,那描写我不觉得很香艳与自由,我觉得很恐怖……

    第115章 魑魅魍魉之主-33

    ◎香织.禅院.五条.宿傩齐聚一堂。◎

    樱井香织爱子心切, 决定去麻仓家讨个说法,顺便了解一下宿傩的确切下落。

    既然麻仓家如此忌惮麻仓叶王的“党羽”,不可能完全对两面宿傩不闻不问。

    香织这一次没有直接现身, 谁知道对方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操作,说不定整栋楼都是武器呢?

    她虽有四尾,但是咒力妖力都是有限的。即便是有不死之身,她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无法确知自己到底有几条命。

    香织换了一身忍者风格的夜行衣, 黑不溜秋的那种, 在深夜里很难分辨它与夜色的区别。

    然后香织就趁着月黑风高,潜入麻仓家主宅, 飞檐走壁,趴在屋顶, 仿佛贼人。

    经过这些年的磨砺与叶王的敦促,她的身手好了很多, 即便不变换出狐妖之身,也已身如轻燕。只不过像五条悟那样直接悬浮在空中,她还是做不到的。

    一路上, 她侧耳倾听麻仓家内部人士的谈话,逐步去解了他们现任家主——麻仓吉的所在。

    “快把洗脚水给家主端去。”仆役甲。

    “家主今晚要晚些时候休息,现在送去太早了, 到时候水都凉了还得加热。”仆役乙。

    “这么晚了家主还不睡,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发生?”

    “这种事哪儿是小的我配知道的?”仆役乙义正言辞, 随后却压低了声,“不过啊, 听说晚上有重要的人物要来此, 家主要与他们商议要事呢。”

    “什么重要人物白天不来, 晚上来我不是梁上君子?”仆役甲。

    真·梁上君子·樱井香织差点脚底打滑。

    “具体我是不知道,但是听说有一位是贬谪之臣的后人,”仆役乙,“这样的人可不能随意入京。”

    仆役甲了然,但这人的职位应该比乙要高,且惯会使唤人,听完八卦依旧不留情面,还打了仆役乙的头,“我管你有什么理由,赶紧把洗脚水送去主人,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你不用端过去!万一主人就喜欢一边洗脚一边待客呢?反正是贬谪之臣,肯定也没什么权势。”

    水凉了就要加热,对于仆役来说,反反复复给主人端送热水是很常见的事情。

    然后仆役乙就只好满脸不情愿地,端着洗脚水去往庭院深处。

    香织立马跟上。

    她虽然轻手轻脚,但身形在空中划过的时候还是有破风的声音,这导致仆役甲很疑惑:“这也没有起风啊,怎么风声这般吧?”

    麻仓吉确实在等人,人迟迟没到,他就一边泡脚一边等,顺便横眉抱怨:“那些咒术师真是好大的架子,明明是从我阴阳大流中分出去的末流,也敢这般摆谱?尤其是那五条霄,他祖上明明是被贬谪出京城的罪臣,如今也敢这般怠慢于我?我可是给天皇卜卦的重臣,回头我定要向天皇进言,让咒术师一脉再无翻身之地!”

    香织听得恍惚,‘这人在说什么,咒术师?这个时代已经就有咒术师了吗?’

    10年前还没有咒术师这个说法,至少这个名字还没有传入平安京,煊赫于世的只有阴阳师。

    不过其实咒术师的起源就是阴阳师,算是其下属分支,这点香织还是知道的。

    只不过千百年过去,阴阳师一脉最终没落了,在后世还自称阴阳师的绝大多数都是骗子,或只是继承了一些古老但并无作用的算卦技能。

    反倒是声名不显的咒术师逐渐发展壮大,即便是在后世也还还树大根深。

    不过香织听说咒术师的全盛时期也在平安时代,只是因为某些隐秘的原因,大量的咒术师在平安时代被杀灭,以至于后继无人,一时断代,很多引力强大的咒术也因此失传。

    关于上古咒术,后人只知其表不知其本质,于是无法从根本原理上研究出新的咒术。

    而后世中唯一能够匹敌平安时代咒术师的,唯有五条悟一人。

    五条悟一个人的存在,就让后世咒术界看到了咒术师重现辉煌的曙光。

    不过,在后世,这般优秀的咒术师只有5条悟艺人,而在曾经的平安京却有无数人。

    所以未来的咒术界想要重回巅峰是不可能的,咒术巅峰就是平安时代。

    香织脑海里立马闪过了之前在信太森林中偶遇的,神似五条悟的人,和有禅院家特征的人。

    那两个家伙应该是当世豪杰,能力非比寻常,幸好她跑得快……

    而阴阳师的顶峰,应该就是麻仓叶王和安倍晴明了。

    麻仓叶王的那本《超占事略决》还在香织手中,目前领悟其中奥秘的也只有香织和叶王爱宠“猫又股宗”。

    当然,就算她把这本书给宣之于天下,也不见得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够领会,里面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基本是天资聪慧之人也需要点拨。

    由此香织就明悟了,阴阳术失传的原因。

    麻仓叶王的秘籍绝对也会失传,安倍晴明估计也后继无人,而夹在二者缔造时代之间的麻仓吉绝对没啥大本事,只配在这里叫嚣。

    麻仓吉的抱怨刚结束,门口就响起了悠悠然的问候,那声音如清水击竹,道不尽的清越好听,“在下五条家家主,五条霄前来与君议事,不知阁下是否方便?”

    趴在屋顶的香织调转方向,微微探出屋檐,定睛一看,果然是那日在森林里看到的盗版五条悟。

    五条霄何许人也,他那日能够一下子闻出香织身上1/32的妖狐血统,此番自然也会闻到,并且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动静。

    五条霄抬头,瞬间对上了屋檐之上,明月之下那双瑰丽艳绝的紫瞳。

    五条霄被那双绚烂的眼眸惊艳到了,很多年后依旧会想起这一幕,只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从今往后,就再也难以寻觅这般潋滟之色。

    香织被猝不及防看了个正着,刚想就此远遁,岂料五条霄并没有告发他,反而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如春风澈水般温柔的笑。

    那笑容万分真诚,并不像是早立马使坏的样子,且极其美好,看得香织一愣。

    五条霄这点就跟五条悟不太一样。

    五条悟虽然也长着张令人一瞥惊鸿的脸,但他平时不太爱露出来,总是用墨镜之类的东西遮挡着,一旦他露出来就是为了耍帅和撩拨,目的性很明显,且帅而自知,于是就让他的美有了锋芒和攻击性。

    而五条霄的美毫无攻击性,且目的性不明显,他笑就只是笑,似春风拂过原野,无来由而叫人放松。

    五条霄旋即低下头,对来开门的仆役道:“你家主人如何说?”

    仆役乙:“我家老爷请你进去。”

    随即五条霄就入屋了。

    香织继续通过被挪开的瓦片空隙,来观察下面的情况,并且做好打算,一旦形势不妙,就立刻遁走,绝不恋战。鬼知道五条霄对于麻仓吉是什么态度。

    麻仓吉竟然真的一边洗脚一边待客,显得好生怠慢,出口也是阴阳怪气,“五条家族好大的架势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姗姗来迟,知内情的明白是你是来议事,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你来做贼呢。”

    五条霄心中不悦,但笑容不改,“麻仓家主说笑了,谁人不知我五条氏无权踏入京城?”

    作为菅原道真的后人,虽然改姓易氏,但仍旧没有被天皇召回京城,所以他只能选择夜间来访。

    麻仓吉扬起嘴角,刚想大家嘲讽,又听五条霄道:“且在下是如约而至的,并没有晚几刻钟,倒是那禅院家主……”他故意东张西望祸水东引,“怎么还没来呀?莫不是不来了,打算不给麻仓家主面子?”

    麻仓吉立马黑脸,“区区禅院……”

    五条家族上好歹是在京城为官,且是大官的,禅院家就没有这种荣耀,因此正经编制的麻仓吉格外看不起禅院。

    五条霄迟到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禅院瞬比他晚了几分钟而已,就听他这编排自己,心头火起,“谁说我不给麻仓家族面子的?不过是路上遇到了几只妖怪,顺手祓除来而已。你这平安京妖怪挺多啊,一点也不平安。”

    香织愣住,她离开之前不把所有的恶妖恶鬼都给杀绝了吗,京内妖怪看到她都是哭天抢地跪地求饶,完全不敢造次,如今怎么平安京就又平安了?

    麻仓吉闻言,脸色更是阴沉,跟外头的夜幕差不多,“本家主请二位来就是为了议论此事——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以后阴阳师负责灭杀妖鬼,你们咒术师就负责灭杀咒灵,也就是那些凡人肉眼看不见的怪物,如今你们怎么都僭越起来了?还要从我这边拿走赏银……”

    如今阴阳寮百分之八·九十都为麻仓家所掌控的,所以阴阳寮就等于他家,从阴阳寮拿赏金就等于从他家金库里面抠钱。

    五条霄和禅院瞬整天去接悬赏榜,导致阴阳寮大量晌钱流入他们两家。对于麻仓吉来说,他俩就好比两大强盗。

    禅院瞬立马不爽了,“还不是你们的人太废物,不然贴什么悬赏榜?不就是阴阳寮的人,搞定那些事吗?还不允许别人出手了!难道我不出手,那些民间的废柴法师还能够搞定?你搞清楚是你们出悬赏,求我们来搞定这些事情,不是我们求着你给赏钱!跟谁稀罕似的!!”

    禅院家名下有很多的寺庙,寺庙是可以合法避税的,朝廷和民间信徒还要倒播给他们钱,因此他们家并不缺钱。

    所以禅院瞬对于赏钱其实不是很在意,他主要是想要通过揭下悬赏榜来来试刀,顺带提升名望。

    非常财迷,非常想要钱的五条霄:“赏钱是要的,要的。”

    五条霄内心滴血:你不稀罕,我稀罕啊!禅院败家子,禅院纨绔!

    禅院瞬的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强者,准确来说是刀客。即便他的刀法不能够冠绝天下,他也希望自己制作的刀能够横贯古今。

    五条霄梦想是成为天下第一有钱人,让自己的子子孙孙都不用愁钱款的问题。

    这两人截然相反的梦想,导致了他们诉求的不同。

    偷听的香织想到了后世五条悟是如何有钱,如何挥霍,如何纨绔的,再看如今锱铢必较的五条老祖,不由觉得老祖有些可怜。

    家是终究要被败的了,无论如何。

    麻仓吉冷笑,“你们一个图财,一个不知所谓,果然是乡下来的,真真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五条霄和禅院瞬神色都变了,五条霄突然战术后仰,哪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麻仓吉,禅院瞬则是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看禅院瞬的气势,似乎想要当场把麻仓吉给砍了。

    禅院瞬本来就是有“试刀魔”的诨号,不得不叫麻仓吉引起戒,麻仓吉给站在门口的仆役乙递了一个眼神,让对方去搬救兵。后者立马意会,踉踉跄跄的跑出去。

    麻仓吉本人没有什么出色之处,唯一的倚仗就是人多,他之前坑杀麻仓叶王就是这么搞的。

    只要有足够的人和足够的兵器,麻仓吉认为这世间就没有能够匹敌自己的。所有的个人英雄主义都不过是匹夫之勇,终究抵不过人多势众。

    禅院瞬五感敏锐,哪会不知道身后之人的动作,但他既没有惊慌也没有生气,反而兴致盎然的挑眉,“哦,这是要派多少人过来呢?”来几个杀几个!来一群也杀光光!

    禅院瞬杀气爆棚,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要跳荡起火焰,那是兴奋的火。

    麻仓吉此时还不知,这世界上有那么一些人,一人可抵百万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多的庸兵凡卒也阻挡不了他们。

    五条霄虽然没有表现的那么嚣狂,但是他双手抱胸,眼神睥睨,脸上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不屑一顾的微笑,显然也是十分有把握队服麻仓家。

    自麻仓叶王死后,阴阳师们不思进取,根本没有用心去钻研阴阳术——或者说他们中也已经没有天纵奇才能够去研究出新的超强的阴阳术,以至于善于钻研的平安咒术师们逐渐超过了阴阳师。

    府兵很快将这里包围了起来,他们手中都举着刀剑和火把,一时间庭院灯火通明。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声音响亮,大老远就能够被听,人还没出现在庭院里,声已经飘至:“吉叔啊,近日可有银钱——”

    言下之意就是,快给我一点钱花花。

    香织心想:这麻仓吉还有打秋风的亲戚?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麻仓吉气得哆嗦,“那家伙又来了、又来了,简直是造孽啊!!”

    这不巧了么,一夜之间来了三方客,每一个都不是善茬。

    麻仓吉显然对新来的“客人”无力反抗,一时间五条和禅院家的家族都十分好奇,不由面面相觑。

    五条霄:来者究竟是何人,竟然能叫麻仓吉这个老抠门儿如此害怕?听对方的意思是没少来麻仓加上索要钱财,且多是平白无故,老抠门儿这都能给?

    五条霄真是好生羡慕。

    禅院瞬:何方神圣?

    禅院瞬认为只有强者才能为所欲为、打家劫舍,他认为来者绝非凡人。

    麻仓吉一看就不是那种能够为亲情所绑的人,几年前还不由分说设计陷杀了自己的族兄,没有武力加持是绝对不可能从他手中讨到好的。

    如此看来他该换对手了。禅院瞬越想越兴奋。

    樱井香织、五条霄、禅院瞬都在静静的等待那人露出庐山真面目。

    那人闲庭散步,如在己家中,漫着悠哉悠哉的步伐,终于来到了庭中。

    他粉发白衣,面容英气,可称俊朗,却因有漆黑咒纹,而显得无比鬼魅。

    尤其是在这暗夜之中,火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他看起来宛若阴罗地鬼。

    再加上他嘴边那一抹漫不经心又嘲讽的轻笑,更让他看起来不可捉摸、神秘莫测。

    香织惊呆:这长相,这四只眼,这隐约可见的第三四只手,莫不是他家宿傩?

    五条霄惊得扇子落地:怎会是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禅院瞬先是震惊,而后便是兴奋无比,嘴巴要裂到耳后根,眼睛湛亮,“哇哦,我当是谁来了呢,这不就是‘杀遍世间无敌手,古今从无这般魔’的‘堕天’么。”

    禅院瞬腰间的刀开始嗡鸣,似在诉说它嗜血的欲望。

    同样五感佳的香织却听不见那古怪而震耳的刀鸣了,她满脑子都是:‘什么堕,什么天?’